風景

理髮廳的冷氣有些強，洗髮乳大概是薄荷的，涼徹了頭皮。
小姐規律地抓梳著我的頭髮，堆疊、擠壓、按揉、下抓。
鏡中的自己並不悅目，看著小姐又很奇怪，只有鏡中的一棵招財竹還有旁邊的客人可以觀察。

招財竹大的有點誇張，枝節僵硬，上繫著許多紅色或金色絲帶，
畢竟就是民俗，數大也就是美。旁邊的客人其實已經吹完頭髮，
從側面看來大概是四十多的女性，但這種目測年齡大概會越來越不準了。
她正對著鏡子無比專心地塗睫毛膏，
好像世界若在此時震盪那零點一幅度都會導致她的失敗，臉上粉底十分牢固，
不時會有些粉塵飄落，但有些痕跡細粉填不滿，切割成幾條深谷，在一片沙漠上。
她站起來，才發覺眼睛定格在她臉上太久。趕緊又看回面前的鏡子。

聽說她是假結婚來台的大陸女子，假丈夫是植物人，每個月要付錢給療養院。
坐檯陪唱好不好賺呢？小姐挪揶：再畫上班就要遲到了！她說：生意越來越差。
付了兩百，又說不用找了。小姐把錢找給她說：免啦，跟妳開玩笑。
她笑了，深谷瞬間盈滿了人生。

    今天洗頭髮，收穫有二：一、跟小姐討論了目前叫得出名字的飲料店不同的優劣。
五十嵐冰淇淋紅茶好喝。文化路頭的那間雖然貴了點但芋頭鮮奶好喝。
隔壁壹咖啡老闆超級摳，夏天怕客人坐就不開冷氣。
生活小站、葵可利、大聯盟都不能喝。清心福全的茶好喝，尤其是烏龍綠。
等等云云，非常世俗，非常生活，又極度引起共鳴。
二、知道假新娘離我有多近，知道什麼是風塵霜雪裡出來的表情，知道這就是台灣，這就是人生。

此週，成發開始動起來。腸胃開始壞起來。生活開始亂起來。
樂隊讓腳開始酸起來。熱汗讓人暴躁起來。沒有進展讓人憂慮起來。
質疑自己讓人懷疑起自己來。
天氣晴，風高高吹，吹不到下層鄙瑣又可愛的我們。

         看了張愛玲的流言一部分，忽然間連隔壁人的表情都蒼涼了起來。
看了異鄉人的一點點，突然間深刻感覺到木然，與體察自己當下表情的木然。

        沒有建中，最寂寞的是北一女。沒有了比較，自己就失去了意義。
古諾楓的建中，就是為了讓我們尋找自己意義的比較，應該是的。